小说连载|变数

岁月无敌问张欣2019-03-12 15:54:46

(▲ 画:陆梅)



变数

 文|张欣


住在三楼的两个流浪记者,一个名叫冼雄财,另一个叫季风。季风这个人瘦高,戴着罗圈眼镜,外加驼背,所以记忆中从来没人叫过他小季,都是老季老季的。他爱咳嗽,脸色像肝硬化病人那样黯淡。冼雄财是个男人却长得粉雕玉砌,脸上没一处有棱角的,日子别管多落魄,他总是白白胖胖,让人想到“男同志”中的女角。


季风毕业于名牌大学,冼雄财是学美术的,他们从外地来因为户口问题给生活带来极大的不便,冼雄财给不同报刊画版,报社的要求很刻薄,限时限量,大报的有些美编接一堆私活儿,有的忙乎自己的摄影个人展等;小报压根儿不请专职美编,给冼雄财这样的人派活儿,反而能保证质量。季风有一个外号叫做“老枪”,源自他当文字枪手已有多年,早在大学时他就以代写毕业论文捞了不少外快,大四的学生忙实习、忙找工作,哪有精神坐下来引经据典?!所以这也是公平交易。


后来学校搞多种经营,专为干部和大款们设置了“研究生班”,季风前后帮助几个干部和大款包做作业、应付考试、设计毕业论文直至取得硕士学位。这期间,季风可以拿到酬金不说,偶尔也会有黑色的小轿车拉他去某大酒店吃顿海鲜什么的。


从此他得一雅号“老枪”。


南下的季风并不是找不到工作,报社固然难进,但人才交流中心、咨询创意公司等单位对他还是颇感兴趣的,但季风觉得到这类地方没意思,钱不多还要受制于人,当流浪记者是他自己的选择,他渴望自由。再说“南北大拼凑”的新闻稿他早已驾轻就热,有时把海南商报上的消息一字不差地寄往漠河,命中率高又无被人识破的危险,小稿费单像雪片似地飞来,连收租婆,也就是鲁浩明的妈妈都看红了眼。


季风的胃口在学校时就养大了,所以他已不为小钱而动,目前主要精力替人捉刀代笔写电视剧,名家一集10000元,他出力不出名每集得3000元。季风是学中文的,又爱好文学,他挺爱干这活儿,何况还有利可图。枪手也有高下之分,季风的东西就比较好通过,所以找他写电视剧的人至今没断过。


对于鲁家的人,小冼和季风能接受的只有鲁浩明,没事的时候就谈浩明的妈妈和姐姐的坏话。他们觉得浩明的妈妈是个财迷,准时准点地收房租,电费摊到他们头上的也偏多,“当然啦,你们要看书写字,常常熬夜,我们没有文化,睡得早。”她不但要这样说,还总会夸自己房子好,便宜,好些人盯着呢,以便敲山震虎,让小冼和老季感恩戴德。然而市场上哪怕是花生油涨了两毛钱,都是她提高房租的依据,隔一段时间就得跟她讨价还价磨嘴皮子。


浩明的姐姐是不能看到有女孩子来找季风或小冼的,只要有,她先像户籍警那样查突袭,末了送走了客人一回身,总能见到她那张猪肚子脸,“我们家可是几代清白的好人家,你们可别把这儿当应召马栈。”


回到二楼,季风对小冼气道:“你他妈的去跟她睡一觉,这毛病就给治过来了。”小冼道:“你他妈的去跟她睡呢,你不跟她睡怎么知道老处女是怎么回事?怎么写电视剧?!”季风一下子笑起来,“我操,我他妈的还想知道杀人是什么滋味呢。”每逢无聊的时候,浩明就会跑到三楼听那两个人胡扯,他觉得他们说的事都挺有意思的。


老板带着情妇卷款逃跑的事他没有告诉他们,因为被人玩纵然有一千个理由也敌不过一个蠢字,自己蠢就是了,有什么可炫耀的?!


他觉得他们虽客居他乡,寄人篱下,但仍活得很洒脱。同样是大学生,人家的脑汁如此够用,自己生于斯长于斯,竟然混得还不如他们,心里觉得很没面子,但失落的时候又情不自禁地往三楼跑。


“楼上是职业介绍所吗?”母亲近乎质问他。


一天晚上,浩明来到三楼,见小冼和老季正对饮,地上放着一箱啤酒,只是没什么菜,浩明便下楼从冰箱里拿了姐姐买的盐煽鸡——晚餐剩下的半只,端上楼,跟他们一块儿喝,老季问道:“你女朋友呢?”浩明道:“她是一阵儿一阵儿的,最近晚上老有演出。”水冼道:“现在木偶戏还有人看吗?”浩明装作轻松道:“管他有人看没人看,反正是政府拨款。”


老季道:“那你可要居安思危,别等剧团解散了想办法。”浩明心想,我现在自己还没着落,也不知东北菜在广州玩不玩得转,还顾得上什么呀。老季又道:“女孩子你不能光带着玩,你得替她圆梦,她才会死心踏地地跟着你。”浩明也只是笑笑。


联想到母亲对秀秀的担心,他们的说法真是如出一辙,浩明倒觉得没那么严重。


话题转到现在的报纸上,这时浩明的脸已经涨红了,老季是红色的脸,只有冼雄财的脸越喝越白。老季道:“现在的报纸除了讣告以外就没有真东西,全是假的。”小冼道:“那也不尽然,贪污犯、腐败分子还是真的,每天都是‘共和国第一大税案’;‘某领导以权谋私一点三亿元’……反正不说这些就不成报纸。”


喝了一口酒,小冼又补充道:“不过明星都是先造后炒,全部都是。”浩明说:“没那么绝对吧,一点料都没有怎么炒?!”老季和小冼全笑起来了,老季道:“真他妈是童男子,你昨天才出生啊?”小冼道:“连戴安娜都要借助于媒体扬名,有谁是不需要炒的?”浩明道:“人家是戴安娜嘛。” “没有名的一样能炒,”老季来劲了,“比如你的女朋友秀秀,这个名字太街坊了,既不香艳也不神秘,我们给她改一个艺名叫纤纤,写一条新闻,‘纯情女孩拒拍三级片’,配一张文静羞涩的照片,立刻有导演排着队请她拍戏。”


浩明笑道,“国内哪有什么三级片?”老季道:“香港嘛,香港名导李翰祥。”小冼帮腔道:“死无对证。”浩明道,“李翰祥是拍宫廷片的?” “你怎么知道他就不改变戏路了?”小冼振振有词,跟真的一样。浩明又道,“文秀又不是波霸,三围都偏瘦,有什么本钱?”老季笑道:“你脑袋里都是猪肠子?给波霸造新闻,就说她出家了,除了和尚,哪个男人不流鼻血。”


浩明实在是佩服老季,想到池晓平出走,公司倒闭,对他来说是寿终正寝,以他的脑袋搞创意,苦死白死,还是安心干饭馆吧。千万别把爱好当成特长。


酒喝到微醉时,浩明的脑子已经有点乱了,但出于年轻,他得硬撑着。这时他听小冼说:“怎么样,浩明,我们平白能把你女朋友捧红,你敢不敢打赌?”不等他回答,老季道:“借他胆子他也不敢打这个赌。”


被他们一激,浩明砰的一下就把钱包拍出来了,可他舌头友硬说不出话来。老季翻了翻他的钱包道:“空的,你拍那么响干什么?还以为到外面接着喝呢。”小冼也翻了翻钱包,翻出一张文秀的照片,果然是文静羞涩并且美目顾盼,小冼拿了照片对老季道:“他答应打赌了。”


老季咧嘴笑了笑,也昏睡过去。


第二天早上,浩明是被母亲摇醒的。后来又昏昏沉沉地坐在早餐桌前,丽明在他面前躐了一碗白粥:“你看你那个猫样,昨晚我和妈拖死狗似地把你拖下来,你又没有什么量,一喝酒会乱性的。”浩明不快道:“我们都是男的,乱什么性?”浩明这才想起来紧要的事,昨晚发生了什么,更是一丝一毫也记不起来了。


雪莲花东北菜馆开张的时候,姜大发又飞过来了一趟。浩明请了醒狮队来热闹了一番,同时遵姜大发的意愿,自己买了若干个花篮摆在大门两侧,以示庆贺。花篮上的彩条迎风飞舞,写着吉祥如意的话和衽撰出来的各大公司的名称。


开饭馆要跟各种各样的人打交道,除了工商、税务不谈,还有卫生检疫、城建管理、街道办事处、派出所、环保等部门,均得打交道。饭店开张的头两个礼拜,食客全部八折优惠,姜大发则是天天请客,与各部门沟通关系,浩明陪在旁边,算是认清了各路神仙。酬饭并不好吃,光记这些人的名和姓,是主任不是科长,就得费不少脑筋,浩明赔着笑脸,心里很烦。


大厨和二厨是姜大发从东北带来的人,服务员和一些小工是浩明招的,姜大发说,除了咨客以外,其他尽量招一些粗手笨脚的,只要肯干活就行,免得一天到晚磨洋工,或者干脆就跟食客跑了。


说来也怪,大发在饭馆坐店的这段时候,真是风平浪静,什么乱七八糟的事也没有,生意还挺红火。走前,大发嘱咐浩明:“前段时间我请的客人,一个也别得罪,好好给我招呼着,该优惠的优惠,该免费的免费,给足人家面子,只要有事开了口,就别让人家空着手回去……只有一种人你不能服软,就是来吃派款的。”浩明问道:“什么叫吃派款的?”大发道:“就是所谓有黑社会背景的人,他说手头紧了,你给了他一次,他吃定你了。”浩明:“这不是流氓吗?”大发提高嗓音道:“对啊,对付这种人,你也得是流氓。”浩明道:“可我不是流氓,我也不会打架。”大发盯着浩明,狡黠地一笑:“所以要跟派出所的人搞好关系,还有……该出手时就出手。”


浩明笑了起来,心想现在哪还有这样的人,虽不算太平盛世,总还不是旧社会吧。

大发走后不久,一天中午,饭店里来了两个衣着看不出身份的人,他们神情严肃,自称是野生动物保护协会的工作人员。开始,浩明对他们还挺客气的,倒了茶,解释了几句:“我们不是粤菜,不会吃孔雀穿山甲。”来人打开菜谱,指着红烧狍子肉一行,对浩明怒目而视。浩明笑道:“这是写着撑门面的,我都没吃过,见都没见过,有些菜我们是空运来的,但绝对没有狍子。”来人哪里肯信,非要罚款不可。浩明道:“我把仓库、冷藏室、配餐室统统给你打开,你搜出狍子肉,我认罚还不行吗?”


来人又不肯搜,又不肯走,浩明没了耐心就跟他们吵起来了,那两人也不是省油的灯,扬言第二天给雪莲花曝光。


第二天他们还真带记者来了,浩明一看,竟是“老枪”。季风也愣住了,拉住浩明问道:“你不是出盒带、推歌手的吗?怎么干起餐馆来了?”浩明支支吾吾语焉不详,那两个人见他们认识,也觉得戏有点唱不下去了。


季风把浩明扯到一边道:“他妈的两边都是朋友,这样吧,我叫他们不罚你,不过你也得给搭个台阶,请他们吃一顿,这样人家也好下台。”浩明无奈,便把一干人带进雅座,上了酒菜,想也想不到是大团圆的结局。


至于菜谱上的“红烧狍子肉”,服务员已经连夜用涂改液把它涂掉了,换上了一个“酱爆鸡丁”。


晚上,浩明没事往三楼去,季风在赶稿,冼雄财正泡方便面,见到浩明,指着季风道:“中午在你那里吃了一顿,下午赶出一集电视剧来,绷到这会儿都没提个饿字。”季风光笑,手还不停地写。


小冼又道:“浩明,秀秀上报纸,你也得请我吃一顿。”浩明道:“秀秀上报纸干什么?”小冼笑道:“你装什么糊涂?不是跟我们打赌吗?过两天可就见报了啊。”浩明不解道:“打什么赌?”老季忍不住插嘴道:“玩失忆啊你?”手还是没停下来。


闹清怎么回事之后,浩明不干了,连声说这个玩笑开得太大了,一旦当了真,跟秀秀吹了事小,鸡屎香有可能剐了他,好人家的好女孩儿,哪会有人打主意去拍三级片呢?冼雄财道:“稿子已经发出去了,那是撤不下来的。小报的主编也是主编啊,撤稿,说得容易!”


这时老季才放下手中的笔道:“你怕什么?这是好事,女孩子红了才有财路,难道你也是木脑壳?”浩明急道:“那也不能胡来,要靠本事的。”小冼道:“你怎么知道你女朋友就没本事?”老季道:“没本事靠炒,有本事更要炒啊,像现在卖价最高的画家,你以为他真是凭画画,人气急升,升到比死了的画家卖价还要高?靠托儿嘛!托儿你懂不懂,我们现在就是你老婆的人梯,将来她红了,别忘记我们啊!”


浩明被他们说得哑口无言,只好慌慌张张地去找文秀,文秀坐在家里看电视。浩明道:“你演出回来了?”秀秀道:“今天的演出取消了。”“为什么?”“卖票不好呗,只卖了12张出去。”


“那你怎么不来找我?”浩明边说边坐到文秀身边去。文秀道:  “你开饭馆以后,晚上回来都快10点了,不三不四的,我找你还能干吗?”浩明想,想也是,道:“那我现在陪你去吃宵夜吧。我们去吃艇仔粥、猪肠粉。”文秀起身放下手中的瓜子,但也不如以前快活了。


浩明道:“你怎么了嘛?”文秀道:“我们现在只发百分之七十的工资了,你说木偶剧团会不会解散?”浩明不置可否。文秀喃喃自语道:“总不能让我替我妈看鸡档吧。”这么说着,脸上真是一片茫然。浩明见状,忙道:“我天天焦心的,也正是这事。”然后把他与小冼老季打赌的事说成他怎么精心策划了包装推出文秀的宏伟计划,文秀听了之后,惊喜得两眼亮晶晶地直冒绿光。


冷静下来之后,文秀道:“你说文章快发表了,怎么没人来采访我啊?”浩明道:“他们采访我了啊,你的事我什么不知道?我钱包里有你的照片,也提供给他们了。”文秀急道:“那张照片照得不好,我这里有新照的靓像。”说完就要起身去里屋翻照片,浩明忙拉住她道:“以后要用照片的时候还多呢!”文秀这才高兴地依他坐下。浩明对她说道:“秀,走红的第一步就是多搏出位,温温吞吞的肯定不行,所以……”文秀道:“怎么出位法?”浩明故意不经意道:“比如说香港导演找你拍过片啊。”文秀瞪圆眼睛道:“那不是说大话嘛。”浩明道:“所以说你不懂策划嘛,这不是扯谎,这是策略,引发人们兴趣的策略。你说南国一点红唱歌有什么好,可你不能说她没声线,哑,要说她是豆沙喉,有磁性。她的盒带都是推出去的。”


文秀突然搂住浩明的脖子,亲了他一下。


大概是浩明觉得受之有愧,所以他并没有什么强烈的反应,本来是计划挨骂的,结果情况是出乎意料地好。


在广州,党报之外的报纸养活了一大批有志先锋,或者怪诞、边缘、摇滚、任何事都神圣不起来的流浪记者,同时也娱乐了民间大众。大众文化说到底就是媚俗,越是八卦新闻越有读者。所以各种各样的商报、文化文艺类报纸在这里是大行其道,都能找到自己的读者群。


不过,文秀的新闻登出来之后并没有引起什么轰动,现在的读者越来越成熟,你说什么我就信什么呀?解解闷而已。


菜场的人跟鸡屎香开玩笑,鸡屎香不以为意,笑道:“我的女儿我还不知道?哪会有人找她拍三级片?人都没发育清楚,我去拍还差不多。”


然而,浩明的妈妈和姐姐对此都很认真,她们如临大敌地把报纸拿给浩明看,浩明也只好作出吃惊的样子。丽明皱眉道:“我说她这个人不行嘛,下回人家找她拍怎么办?说不定她答应拍了。”浩明脱口而出:“哪还会有下次?”丽明瞪他一眼道:“你又知道?”


母亲也对浩明道:“演演木偶戏就算了,你叫她别东想西想的,蟹脚巷还真能飞出什么金凤凰?”丽明不快道:“当脱星能成什么金凤凰?”母亲愁道:“她当然不是要脱啊,不过说一说,想走上影视道路嘛。”丽明撇了撇嘴。


也还是有小的制作公司来找文秀,开口就问:“有没有人照顾你?”文秀听不懂:“照顾?我妈照顾我啊。”人家跟她解释,新星都有人照顾的,其实说到底,普通的女孩儿傍大款是被“包”,小星就叫“照顾”。现在制作公司不会无缘无故地捧新人,小公司是想也白想,根本没能力,所以他们盯住新人后面的大款,他们只能赚这种人身上的钱,见文秀没人照顾,连台词都是:那搞什么搞?


最后一家公司说,只好我们搏一搏了。他们准备为文秀拍一组剧照,大做文章说她在拍戏,图文并茂,至于这些戏怎么无疾而终,相信不会有多少人关心。他们告诫文秀:“如果有人出面愿意照顾你,千万不要拒绝噢,只要有资金到位,我们立刻订做剧本,包你一炮走红。”



往期:


变数(一)

变数(二)

变数(三)



Copyright © 成都进口家居用品交流群@2017