洋骨头的羊春面

圆太极2019-04-04 16:49:41

江海菜传奇

    洋骨头的羊春面

面条起源于汉代,是中国最传统的食品之一,可以称为国食。天南地北,全国好像没有什么地方不吃面条的。但因为地域位置、生活习惯和方式目的的不同,评判一个面条好不好吃的标准差距还是挺大的。

一般提到面条,人们肯定最先想到的是西部和西北地区的面条。那些地区基本以面条为日常主食,所以更多样化和普遍化。比如陕西的面条种类就很多,以西北产冬小麦制作的面条为最佳,形状也大都偏于粗宽。追求口感劲道,油料足,能耐饥。味道平厚饱满,不激不淡,可辣可酸。而面条本身更是做足文章,可吃出慷慨霸气,也可吃出潇洒从容。

再一个就是四川的面条,由于日本侵华战争时很多著名文人学者随高校西迁,于是川面成为一种寄托和回忆出现在很多文人的精彩笔墨中,并随笔墨的传播而让人们广泛知道。其中特别是担担面,就是抗战时期所创。四川面条形状比西北的细致很多,面条自身原材也不刻意追求。但是佐料拌料非常丰富,味道浓郁,香辣交错。这是因为四川面条的定位是小食点心,并非单纯为了填饱肚子,是要慢食细品的。担担面、燃面、麻哥面都是如此,所以更强调味道的凸显和张扬。

但是最近一个中国十大面条的评选结果让许多人大跌眼镜,许多吃面大省未曾有一面能列入其中,反是一些日常并不热衷吃面的省份却有独特面条登上排行,由此在网络上引起几派舌战,争得不亦乐乎。

在这次评选中,陕西这个吃面最有花头也最为忠实诚恳的省份竟然没有一面上榜,四川也只是担担面在其中能够占得一席。反倒是在人们印象中不怎么吃面的江苏竟然有奥灶面、锅盖面占了两席,不由得不让人觉得诧异,引起一些争议也在所难免。

出现这种情况原因很多,最重要的一点是随着生活水平的提高,人们对面条这种大众食品有了更多认知,同时味道上也有了更高要求。另外交通便利、人口大量流动,也让一些本属于地方特色的美食变成全国随处可见。所以很多时候只需在短短一条街上,就能看到多种极有特色的面条在进行形与形的近距对比、味与味的贴身拼斗。于是就让一些东部省份的特色面条和一些极小范围中风靡的秘制面条有了脱颖而出的机会。

除了上面所说之外还有一个极为重要的原因,就是那些脱颖而出的面条确实有着自己诱人舌喉的独到之处,面如行云、汤如静水、味能迷魂。奥灶面、锅盖面就是这样的,而东部江浙沪一带的好面又何止这两个。杭州的片儿川、上海的黄鱼面、东台的鱼汤面、如皋的甩干面等等,都是技法别具特色、味道鲜美至极的面条,甚至是可以成为一方美食代表的。

与西部、西北地区面条不同的是,江浙一带的面条几乎都有一个共同点,就是注重汤料、酱料、配料的制作和配合。因为面条本身是没有味道的,它的美味必须是靠汤料、酱料和配料来赋予。另外这些汤料、酱料和配料所呈现的味道又不是像川面那样浓烈和刺激的,而是要表现出自然本色的味道。一般是取食材最鲜美最特色的味道加入汤料、酱料,然后再进一步加注在面条上,最后通过面条挑逗到人们的味蕾,这也就是所谓的“鲜淡中见真味。”

就说奥灶面吧,它的汤料是要用十种草药香料做成的料包进行熬制的。但草药料包只能带来香辛味道,无法表现出鲜沃肥美。所以在熬制汤料时还有一个秘笈,就是加入十斤以上青鱼的鱼鳞,这样汤料才能变得鲜肥。现在奥灶面面馆遍地都是,但很多人不知道哪家才是正宗的。最简单的一个辨别办法就是看这面馆里有没有爆鱼盖浇面,有爆鱼盖浇的不一定是正宗奥灶面,没有爆鱼盖浇的那肯定不是正宗奥灶面。因为鱼鳞被刮下熬了汤料,剩下的大青鱼只能趁着新鲜做爆鱼卖出。

另外镇江锅盖面的酱油也是不同一般的,是需要经过特别熬制的。其中除了采用正宗的镇江锅盖面酱油熬制配方外,在过去在没有更多加鲜调料的年代其中还要加一味秘方,就是蚯蚓。蚯蚓中药名叫地龙,有很多种的医用功能。而且富含脂肪和蛋白质,又可作为食材。而长江中下游一带有些地方还管蚯蚓叫地鲜,是因为它具有很高的提鲜作用。但是这秘方如今已经很少有人知道,用的人更是微乎其微,因为现在可用来提鲜的原料实在太多了。

虽然最初只是小范围中出名的面条,但是奥灶面和锅盖面都已经列入了中国十大面之一了,这其实得益于很好的传承和传播。而另外有一些更小范围内闻名,有着更加独特技法和味道的面条,却慢慢从人们记忆中消失了。它们或许只有一条街的风骚,一条巷陌的情怀,但同样是从细微处诠释了美食的精髓和奥妙。

南通江海菜中的羊春面应该就是这样一种面,一种只有洋骨头才能做出的面,很传奇的面。虽然它只在通城出现了很短一段时间,但将它在江海菜传奇中列入一席那是当之无愧的。


洋骨头的真名叫顾投,这是很多人都知道的。但是因为身材太过纤细文弱,所以被人们用谐音戏称为骨头。骨头七八岁的样子就被在上海洋行里做事的父亲带到上海去读书,听说后来还去留了洋。所以当他再次回到通城后,理所当然地被人们在骨头前面加了个洋字叫成洋骨头。

很小的时候听记得洋骨头的老人说过,他们小时候所见的洋骨头真的很洋气也很帅气,拿现在的话来说就是一个标准的小鲜肉。从老人们的描述判断,洋骨头应该不像《阿Q正传》里假模假式的假洋鬼子。他平常穿的都是那种短的有铜扣子的西洋服,和周围街坊邻居也都相处得和睦客气,说话做事很有分寸很收敛。街头巷尾的孩子都喜欢跟着他屁股后面玩,他也会教那些孩子说洋文。

洋骨头刚开始很让人崇拜,就像现在人们崇拜明星一样的感觉。会说洋文应该是崇拜他的原因之一,他会流利地说出洋人拼字用的二十几个字母,还能用洋文数出一到十。街坊邻居们由此确信,他真是留过洋学过大本事的。后来他还把这些本事交给那些跟着他后面玩的孩子,不过教来教去好像也就教了这二十几个字母和十个数字。

洋骨头回家乡时其实已经是有些落拓了,那时候他在上海洋行里做事的父亲去世也好几年了。不知道什么原因,留过洋的洋骨头并没有在上海找个挣大钱的工作,而是提着两只不太大的藤条箱回来了。刚回来时的洋骨头不仅穿着洋气,身上还带着一股腥膻味儿。这也成了确认他留过洋的依据,因为听说外国饭吃多了身上就是会有膻味儿的。

洋骨头回南通后也没找到正经事情做,平常那些小商行、小作坊里的事情他不去做大家也都能理解,毕竟是留过洋的人。不过他也没有到官署、学坊这些高层次的地方去做事,准确些说他根本就没去找事情做。这种情况一般会有两种可能,一种是真有大学问不肯入俗流,隐世独处。另外一种就是没有真才实学不敢去瞎忽悠,怕被一下揭穿。但是不管真有学问还是假有本事,那都是要吃饭的。洋骨头的父亲在上海做事那些年是挣了些钱,拿回来都盖了房子置了家当,留下的积蓄并不多。洋骨头啥事不做很快就坐吃山空了,但他有一点倒是坚持的,就是不卖家里老人置下的家当。所以在不久之后的一天,他挑着一个定制的面挑子走上了大街。

定制的面挑子很重,一头是暗藏在木柜子里的炉子和锅,另外一头是两层木屉加一个框。这两层屉里放的是食材和碗筷汤勺,框底下是烧炭,上面有个洗碗用的铜盆。洋骨在带金属扣子的洋装外面系挂着一个长围裙,还套了两个粗布假袖套,倒也似模似样。但他明显不习惯挑这样的挑子,拿南通人的话来说就是没有肩膀。所以他虽然纤弱但很挺拔的腰被很重的面挑子把给压佝偻了,走起来脚步也左右踉跄很是不稳。

而除了这挑子之外洋骨头手里还要提着水桶,这水桶是用来打水加汤洗碗用的。过去走街卖小吃用的木桶都是加盖的,而洋骨头可能是为了省钱,没有定制木桶,就用家里平常的水桶替代了用。别人挑挑子上街都是带的空桶,然后就近到井里打水,或者向沿路的路边住家讨要储在缸里用食矾澄过的水。洋骨头知趣,尽量不麻烦到人家,所以早上他会装满一桶水出门的。于是附加的一桶水加剧了洋骨头脚步的踉跄,一路泼溅出颇有意境的奇怪图案。

就在这一天里,洋骨头在人们心目中的形象彻底破碎了。但洋骨头似乎并不在乎这些,一点没有从一个留洋先生陡然落魄为街头小贩的失落感。他表情镇定地行走在街上,毫不羞涩地招揽着生意。不过他的生意真的不太好,除了以往追在他屁股后面玩的小孩有时候会凑几个小钱来他挑子上吃碗小馄饨外,还有就是一些外地人和乡下人会光顾一下他的生意。而要是那些小孩们来吃馄饨的话,洋骨头总是会多给半碗,这样一来其实还要赔本倒贴。

街坊邻居不光顾洋骨头的面挑子是有原因的,因为他们根本不相信洋骨头下出的面条和馄钝会好吃。南通虽然不是个很热衷面食的地方,平常都以米饭为主食。但是南通崇川福地,旱涝保收,不缺吃喝,所以人们的对食品味道的要求很高。特别是对面条、馄钝的味道更是挑剔,这也难怪,因为这类食品大都是作为早点,或者作为正餐之间的茶点垫饥的。食用这类食品时是没有其他佐餐菜品的,所有的味道都要从这一个碗里呈现出来。

洋骨头的面挑子很简陋,只能做阳春面和小馄饨。但这其实并不能表明他不能做出好的面条和小馄饨来,而人们也不是从这方面否定他的。真正否定他的原因是因为他的挑子上没有汤,老南通的人们认为没有一锅好汤那就不可能有一碗好面。

厨行过去有“戏子的腔,厨师的汤。”之说,可见汤对食品味道的重要性。而面条自身无味,要想味道好,那就更需要有美味的鲜香浓汤把味道带给它。原来有个住南门外后街街口的三胖子,他就在南通长桥旁边一家有名的糕点店(怕涉及侵权不写店名)里熬了一辈子的汤。南通人都知道这家店里的糕点好吃,也都知道比糕点更好吃的是店里的小馄饨。三胖子曾经对别人透露过,他们店里的小馄饨之所以好吃,至少有五分的功夫是在他熬的汤上。

这家店里馄饨面条用的汤是新鲜大猪骨熬出的骨汤,一筐大猪骨洗净、焯水、去浮沫后,入大桶锅先急炖再慢熬。这一桶锅的骨头汤是要从早一直用到晚的。第一开骨汤用去三分之一后马上加水再炖,第二开也一样,用去三分之一后加水再炖。如此反复,直到晚上打烊时,那桶锅里只剩下一层沉底的骨屑。

有人说吃这家店的馄饨要赶早,因为第一开骨头汤最浓,做出的小馄饨才是这家店最美味的馄饨。但真正的吃角儿(南通话,会吃会品的人,意同美食家)却不会在第一开汤的时候去吃馄饨,而是要在第三开汤的时候才去。因为第一开的汤虽然浓厚,血腥残留仍没有去净,也太过油腻。第二开的汤这些方面虽然好了许多,但骨髓还没有尽化,骨质里的骨香还没有完全炖出。只有到了第三开,那汤才是恰到好处的,不油不浊、不腻不淡。清澈间几朵隐约可见的透明油花飘浮,再撒上葱花和胡椒面,根本不用喝,嗅闻一下那味道便如穿透了心肺,滋润了枯肠。而过了三开以后,汤便开始寡淡,必须是用其他调料加以补充才行。

洋骨头的面条没有骨汤。非但没有骨汤,就连自己预先调制的葱油汤都没有,而是在加了一些佐料的碗里直接盛入锅中面汤。和北方人不一样,他们讲究原汤化原食。而面汤在老南通人认为就是浑汤,是不用来食用的。所以这个违背好面条评判标准的做法,似乎已经注定了洋骨头面条馄钝的生意不会好。

不过洋骨头毕竟外面闯荡过的,脑子好用。他看出了其中门道,也看出把自己小生意做好的路数,所以每天挑着面挑子绕半个城跑到大码头那里摆摊。那地方来来往往的有很多外地人和乡下人,他们不像本地人这么挑剔,不会在意面条里用的到底是什么汤。

再一个就是做夜市,那时候娱乐活动少,很少有人带夜,稍微晚点不睡就被骂夜不收。不过老南通还是有一处地方夜间是热闹的,那就是等同于美国红灯区的西南营。洋骨头可能是留洋时有这方面的见识,知道像这种地方都是要求把面条馄饨送进去的,或者让人拿着锅碗出来买。这样那些吃面的人看不到自己的面挑子就不会加以挑剔。而到了夜里小吃铺很早就都关了门,出来跑腿买的人的只要是就近少走路买到吃的就行,也根本不管面汤还是骨汤。

不过有一点还是比较奇怪的,就是所有吃了洋骨头面条馄饨的人都没有因为砸吧出是面汤而不是骨头汤回过头来找他算账。这倒不是为一碗面不值得,而是因为这没有骨汤只用面汤做的面真还挺好吃的。以至于吃过的外地人、乡下人都口口相传,让别人乘船来南通一定要在大码头附近找这样一个挑子吃碗面条或馄饨。而常去西南营寻欢的人和那里做活的女人只要吃过洋骨头面条馄饨的,以后每次都是指定要买他的。不过这种地方的喜好和口碑是很难流传出来的,因为没人会将在这种地方厮混时吃过的一碗面条或馄饨拿到别人面前称道。所以洋骨头的名气最早竟然是在通城之外和烟花柳巷中传播的,这可以说是墙里开花墙外香,也可以说是明处开花暗处香。

洋骨头在人们心目中的形象重新树立起来,并且让自己的面条馄饨在通城一下叫响名头,不对,准确说是让他的面汤在通城一下叫响名头,是在那次“面汤吊魂”之后。


南通依附江海富庶无灾,不过当附近甚至更远一些地区出现灾害时,就会有好些灾民逃难到通城来。出现在通城最多的应该是安徽灾民,他们那里因为山险水凶的地质原因经常发大水,所以几乎每年都有灾民来到这里。

洋骨头平常会在临近傍晚时离开大码头,挑着面挑子一路往南去西南营。因为到这个时候一般不会再有什么船来了,而西南营那里很快就会进入最热闹的时间段。从大码头到西南营会经过来恩门,也就是老南通的西城门。

过去南通人都说“穷东门、富西门、叫花子在南门”。这是因为过去通州城无北城门,东门则为乡郊运菜进城的集散地,还有猪羊市、屠宰场、手工小作坊。南城门外是农田、坟场,再往南是狼山和长江。所以南门街上大多是香烛店,相对萧条。只有西城门是通官道的,并且逐渐形成官商聚居的环境,绸布庄、当铺、酒楼很多。也正是出于这样这样的原因,不管是安徽灾民顺江而行,还是山东、徐宿一带逃难的穷人一路南下,都是会从西门进南通城的。而且大多都是会在西门的周围聚集和乞讨。

洋骨头那一天经过西门的时间已经挺晚,所以他遇到的那群灾民肯定是行走了整天疲惫到了极点。而且这一天中很有可能未曾有水米沾牙,全是凭着一口气提住劲在跋涉。所以当到达了目的地,走进了通城西城门,其中一些人顿时松了提住劲的那口气。而其中某个人由于松得太猛以至于下一口气没能回转过来也是正常。

南通人天性善良,见有灾民倒地不起,路边的居民店家马上过来救助。一般灾民倒地不起,那都是饿的。但这个时候不能给脆硬食物和会膨胀的食物,那样喂下去会噎死、涨死,只能喂些薄粥或米汤。但是这个倒地的灾民不仅喂不进薄粥和米汤,就连水都灌不进去了。

“魂跑了,这人没用了。”旁边有见识的老人在说。于是救助的人都放弃了,还有人从杂货铺拖张芦席过来准备把人裹起来了。

“不着急,我看看。”洋骨头放下挑子挤进人群。

“看什么看,没用了。魂已经跑了,水都灌不进去。”

“水灌不进是水太硬了,我的面汤应该可以灌进去把魂吊住。”洋骨头说着话转身快步走回自己面挑子边,拿出一只放好葱花、盐、油等佐料的碗来。再从锅里舀一勺面汤倒进碗里,然后端着碗边用嘴吹凉边走回到那个人身边。

刚开始的几口面汤也没能灌进去,全从嘴角流出来了。不过那个跑了魂的灾民口舌间却是稍稍动了两下,像是被什么刺激到了。这时候洋骨头停止了灌汤,端着碗像是在等待什么。就在大家都诧异他端着碗停在那里干什么时,洋骨头又把碗凑近那在忙灌了起来,这一灌就持续地把一碗汤全灌了下去。而到最后两口时,被施救的人已经能抬起一只手扶住碗了。

“好了好了,魂给吊回来了。”“差点就没命了。”“水都灌不进去了,我以为已经死了呢。”“厉害厉害,这个卖面的面汤真是吊魂汤啊。”周围人顿时嘈杂纷纷,有替那人念佛庆幸的,也有因洋骨头这碗面汤诧异惊叹的。

不过洋骨头马上就把这个吊魂汤的秘密和大家说了,因为大家都围住了他七嘴八舌地打听。要是再挤不出去,今晚就没法在西南营那里占到好的位置了。

“这种累饿之人出现类似状况大都是因为体内气息运转不畅。舌喉、食道、气管部位的肌肉无力,舌根、喉口干燥、粘黏,与呼吸的配合出现不同步。导致舌堵喉或肌肉收缩暂停,也就是我们常说的岔息了,而不是快死了。水灌不进去是水太硬了,这个硬其实就是指寡淡无味,无法刺激到被救者的味蕾。而我的面汤里有盐,可以让舌头味蕾有感触。味觉上有感触后舌头就会下意识地动作,而舌头一动那么就会打破堵塞状态和肌肉收缩暂停,重新打开气道。另外我的面汤里还有油,可以润滑干燥的舌根、喉口。这样不仅气息顺了,而且汤食进入也畅通了。”

洋骨头的解释其实很多人都没听懂,最终仍是在心里确定是洋骨头用面汤把死过去的人的魂魄又吊了回来。不过也正因为听不懂,人们更觉得洋骨头其实是有大学问大本事的,一碗汤就能救了人命。是南通城里没有让他看得上眼的大事情可做,所以他情愿沿街挑担子下面都不乱用他的大本事。于是洋骨头的形象在这天晚上重又树立起来。

这件事情之后,老南通的人们开始光顾洋骨头的面挑子了。但最初原因依旧不是认为他会做出好吃的面来,而是谈论得沸沸扬扬的吊魂汤驱动了人们的好奇心。也是从这个时候开始,人们才逐渐发觉到洋骨头面条的美味,那是绝对是比三开骨汤面条更加美味的美味。

洋骨头面条的美味应该是来自他的吊魂汤,这汤真的不如三开骨汤清澈清香,但也绝算不上浑浊。这是因为每碗面的汤都是要从面锅中舀出的,几碗面下过后,面汤还未浑浊就又要添加进清水了。但不管浑浊不浑浊,加不加清水,这面汤都是没有味道的,所以美味的奥秘应该还是在佐料上。

洋骨头的面条馄饨不做红汤只做白汤,这样一来就用不到酱油。所以味道不会借助一些滋味神奇的酱油,比如江海菜传奇中姜家妈妈的半缸酱。而白汤用的是盐,这盐只有咸味,很少有办法加入其它辅助味道的。另外的胡椒、葱也都是天然材料无法再加工,所以美味的关键都不会来自这些佐料。这样一来所有调料就只剩下油了,而油也确实是可以加以熬制并加入辅助材料丰富味道的。

老南通人在汤食中加油料,一般会选用熟猪油和芝麻油,而且以熟猪油居多。南通人平常说的荤油其实就是专指熟猪油。熟猪油较普遍,获取容易,价格也不贵。然后又啥荤菜素菜汤菜拌菜里都能加,就连米饭都可以用它拌着吃,拿南通话来说就是百搭。而那时候的麻油相比下会显得精贵一点,使用上也有局限,大都会在素淡的食物、菜品中加入。

好的荤油要选没有杂质的洁白猪板油,洗净切块,放入锅中慢火熬煮。过程中会加点料酒和葱姜去腥。熬出来的油清澈透明,凝固之后便如一块洁白的琼膏玉脂。挖一块在热汤热菜上,在热气烘蒸和包裹下慢慢化开,流动开,飘浮开。同时,具有穿透力的油香气也随着热气慢慢升腾起来。

不过洋骨头的油料却并非这样的,他用的肯定也是荤油,但是他的荤油并不洁白,而是有些发红,其中还有褐色的碎屑,不知道是什么杂质。不过这油在加入热面汤之后却是看不到杂质的,就像是化掉了,只是浮起的油花是橘色的。香味也不像正常荤油那么浓烈那么具有穿透性,而是含蓄而收敛的,需要低头凑近面碗才能闻到。但这香味却是醇厚的、丰富的、绵绵不绝的,是那种让人仿佛可以咬嚼的香味,而咬嚼中可以品出更深层次的鲜香美肥滋味来。所以一般低头闻到那香味的人便再难将头抬起,直到汤汤面面全下了肚,这才会意犹未尽地把脸离开面碗。

而且那些老吃角儿们还发现,洋骨头下的面才是真正好吃的。虽然就是飘浮了几滴橘色油花,撒下几颗绿色葱花的一碗光面,或者美其名为阳春面。但他吊魂汤的美味可以完全通过没有任何添加的面条淋漓尽致地表现出来。一口面挑进嘴里,带入的鲜美味道立刻包含在舌喉之间。并且不停地起伏、扩展、渗透,当饱满到极限就直接蹿进灵窍,再脱窍而出,瞬间便如有暖阳沐体、轻风拂面。

清代李渔《闲情偶记》中写道:“予独以味归面,面具五味而汤独清,如此方是食面,不是饮汤。”洋骨头的面便是做到这一点,他那吊魂汤的味道可以完全渗入面条,并借助面条展现到极至。

而那小馄饨则差了些,虽然馄饨里只有极少一点调过味的肉馅,但还是把吊魂汤的味道给混淆了。味道肯定也是不差的,问题是没了那种醇正饱满的感觉,就像形状完美的一只苹果被分割了。

虽然人家都称道面条好吃,而且做馄饨要比下面条繁琐费时间,但是洋骨头却始终坚持面条和小馄饨都做。因为一些不懂细品味道的孩子还是喜欢小馄饨,还有一些没了牙口的老人吃小馄饨也方便,可以直接吞喝下去。

不过后来有件事情发生之后,他就再没时间做小馄饨了,只来得及下面条。而到他挑子来的也全是要面条,包括那些孩子和老人,就仿佛在他挑子上吃了其他东西就像上了当。


面汤吊魂之后,洋骨头面挑子的生意好了,每天早上才出门就有人拦住让下面。所以他即便想再走到大码头那边也走不过去,只能在南门长桥到望仙桥一段转,最多再拐弯到濠南路上。而且很多时候都是直接被拦在路边一个地方再走不了了,一直络绎不绝地有人过来吃面吃馄饨。不过这样也挺好,省了他纤弱的身材挑着个重挑子跑那么远的路了。

那个时候长桥下来往南第一家是个水果店,老板外号叫小栗子。叫小栗子不是因为他人长得小,恰恰相反,他是个膀大腰圆的大汉。叫这外号是因为过去老南通城都是水果店里卖栗子的,而他炒了一手好栗子。另外对人客气,见面咧嘴笑过才说话,就像一颗开口的糖炒栗子。

小栗子对人是真客气,什么事情都不计较。要是其他店家门口被别人支个摊子,老板肯定会出来轰走,怕影响自己生意。而小栗子却不这样,反是给摆摊子的人提供一些方便。就好比洋骨头吧,他的面挑子往小栗子店门口一放,肯定是会围上一大圈人的。小栗子不仅不轰,而且还把自己店里条凳拿出来让别人坐着吃。而洋骨头下面、洗碗的水用光后,也可以直接到水果店的大缸里去舀。

小栗子对人好,对鱼却非常狠,没事就拿根鱼竿到濠河里去钓鱼。有时候钓到兴头上,连店里生意都不管了。不过他的钓鱼技术真的不错,不比炒栗子差。所以每次都颇有收获,鱼钱算下来倒是不亏。

洋骨头这天在水果店前面放挑子时就没看到小栗子,而且今天围到他面挑子前的人也不多,好多人都聚在长桥往东一段的河边上,也不知道那里发生了什么事情。

 “对河皮匠铺的老板老油皮今天肯定没安好心,打括(南通话,怂恿、刺激的意思)着我们老板和他赌赛钓鱼。他要比我们老板少钓了,有一条算一条,他每条输给一双牛皮拖板(拖鞋),他要比我们老板多钓,也有一条算一条,我们老板每条输一麻袋栗子。这不,大早就开始比了,我们老板连早饭都没有吃。”

洋骨头刚放稳挑子开了炉封口,就听到旁边水果店里的伙计和别人说话,这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情。

洋骨头是个有心人,而且平常小栗子对他确实不错。听到伙计说小栗子早饭都没吃,在给别人下面时多下了一碗。碗里还特别多加了些佐料,然后拿双筷子直接给端到河边去了。

“老哥啊,吃碗面再接着钓呗。肚里有食心不慌,眼睛看得准,鱼竿也握得稳。”洋骨头边说边把面条往小栗子面前端。

“先放一边先放一边。”小栗子状态不是太好,显得很是烦躁。他没领洋骨头的情,甚至看都没看洋骨头一眼,只随意地往旁边指一指。

洋骨头也不多说什么,就把面放在旁边的石栏杆上,挤出人群离开了河边。

又下了五六锅面的样子,水果店的伙计气急败坏地跑回来:“这可怎么办呀,我们老板上老油皮的当了。也不知道老油皮从哪里搞的鱼饵,据说是用酒糟泡过的。那鱼就像上了阵子(南通话的上阵子是指特殊天气鱼群短时间集中出现的现象),一条接一条地往上拎啊。我们老板这边却像是个死潭,到现在都没能开拎呢,现在算算十几麻袋的栗子输掉了。”

洋骨头一听这话,捞面的筷子漏勺一扔。再弯腰把下面炉子封口封好,这是怕任凭炉火无控制地烧旺把木挑子给烧了。然后拎着围裙下摆快步往河边跑去。

站在河边的小栗子脸色很难看,他的木桶里才一条小芦花鱼在转着圈地游。而对河的老油皮则歪咧着嘴,边洋洋得意钓着鱼还边用话刺激着小栗子。本就没鱼上钩的小栗子又气又怒,焦躁中鱼线鱼浮动来动去,忽拎忽放,那鱼就更难上钩了。

洋骨头看看旁边石栏杆,自己给小栗子端来的面一筷没动,已经凉透了。于是他也没有多话,过去端起面碗,指头在碗里一捞,捞出小半碗面来。而剩下的大半碗面连带汤水他猛地往小栗子下钩的河面位置泼了过去。

“哗”的一声,吓了小栗子一跳。而把小栗子都吓了一跳,那么下钩的位置即便有鱼也全都被吓跑了。

“你干什么?故意嘈事(南通话破坏、捣乱的意思)。”小栗子转头怒喝,眼睛像铜铃似地盯着洋骨头。

而对河的老油皮看这情形则哈哈大笑,对手雪上加霜让他感到胜券在握得意万分。

洋骨头没有马上回应小栗子,而是盯着泼下面条的位置。那里的面条晃荡这缓缓沉下,而浮在水面的一层油花正慢慢飘荡开来。

“别急,再等一下。”洋骨头又看了一会儿后才对小栗子微微一笑。“老哥,接下里你用这个钓。”说着话洋骨头把自己刚才从碗里捞出的小半碗面条递给小栗子。

小栗子先愣了一下,然后才看着洋骨头很自信的笑容怀疑地问道:“能行?”

洋骨头没说话,只是肯定地点点头。

半个时辰之后,对岸的老油皮便耍无赖跑掉了。就在洋骨头那碗面倒下河之后,水里的鱼非但没有被吓走,而且全都往这边聚过来,包括老油皮下钩位置的那些鱼。小栗子这边原本像个死潭的下钩位置,鱼真的上了阵子。

老油皮溜走了,豪爽的小栗子并没有去追讨牛皮拖板,而是咧着嘴在河边过足了一把钓鱼瘾。直到拎起第一百条鱼才收杆,水果店的伙计来回跑了七八趟把钓到的鱼提回店里倒进缸里。后来有细心的人说小栗子那天钓上来的其实不止一百条,在他钓的过程中围观的人还从他的桶里顺手牵羊拿走不少。

“面饵胜钓”这件事情,让更多人意识到洋骨头这碗阳春面的神奇,也都更加认真地去品尝他面中的滋味。而美食之道就是这样,越是用心去品,那么品出的滋味就越是精彩丰富,妙处层出不穷。


当然,这件事情之后也有人专门买了洋骨头的面条去钓鱼。但是小栗子那天的面条是特别多加了料的,后来别人用的面条效果远不及小栗子胜钓那天的效果。不过相比其他鱼饵,依旧是能很轻易让鱼上钩的。至于这其中到底什么原因,却是谁都无法知道的秘密。

谁都无法知道秘密,是因为洋骨头年轻轻就死了。前后也就卖了两年多的面挑子,连媳妇都没有娶,更没有子嗣或徒弟来继承他吊魂面汤里的秘密了。

洋骨头是淹死在濠河里的,在一个非常寒冷的冬夜里淹死的,当时水面上已经结了薄冰。一个女人和赌鬼丈夫吵架后气得跳河寻短见,洋骨头正好看到就跳下去救。结果他纤弱的身体未能抵抗住肥硕女人和冰寒河水的双重压力,最终人没救上来,自己也沉了下去。直到两天后河里冰化了,他才在公园桥西边那块水面上浮出来。

洋骨头死的那天夜里,一股鲜美的味道飘满了半条濠河和几道街。把睡着的人从梦中香醒,让没睡着的人仿佛是在梦里。那味道真的浓郁鲜香到极至,这极至味道与洋骨头平时面里的味道是一样的,只是浓厚丰腴了许多许多倍。

有人说洋骨头给人家面条害了濠河里的生灵,才被拉下河去淹死的。也有人说是河里生灵贪图洋骨头制作的美味,所以把他拉入了河里。而洋骨头来不及把自己掌握的美味秘方及时告诉别人,所以他的魂魄就尽力将鲜美向世人完全展现一次,让人们自己去领会。

而看到现场的人则猜测,这味道是来自洋骨头的那盆用掉一半的荤油。洋骨头跳下河救人时很是仓促,带倒了自己的面挑子。面挑子里的炉子翻了,点着了木制的挑子。于是连带着半盆油一起烧起,烧出了半条濠河几道街的鲜美来。

不过那天夜里也有真正的吃角儿从这浓郁的鲜香中嗅闻出了些门道,那味道中隐约带着些膻味,羊膻味。于是判断洋骨头的荤油里是加入过羊油的。

古代食用油的使用是有针对性的,羊油是冬天里用来煎鱼的。汉字里的“鲜”字很有可能就是因此而来,由此可见羊油的肥沃鲜美。另外羊油还有一个很少有人知道的特性,就是其醇厚鲜美的滋味还能诱鱼。洋骨头的面条可以做鱼饵就是这原因,2015年余师傅全国钓鱼大赛的冠军在饵料中加入羊油也是这个道理。但是没人知道这诱鱼的特性和创造汉字的“鲜”字有没有关系,也没人知道诱鱼的特性和诱人是不是同样道理。

不过有一些不知道的事情却是可以推测出来的。那就是洋骨头在熬制荤油时加入了适量的羊油,另外还加入了其他的香料。所以那油才会有些发红,才会有褐色的碎屑,才会是橘色油花。而那些香料的作用则是为了掩盖羊油的膻味,更是为了凸显羊油的鲜美。也正是因为这个,所以面条最终的鲜香味道也是收敛的、含蓄的、不张扬的。要靠近了才能嗅闻到,要咬嚼在嘴里才能真正品味到。所以最后的推测结果是,洋骨头做的面不是阳春面,而是羊春面。

这个推测在洋骨头被打捞上来那天得到些依据。洋骨头被捞上来后,面相变化其实不大,表情依旧显得宁静而从容。那天刚好有个从苏州运绸面来南通的船在东濠河靠岸,船上一个伙计看到躺在岸边的洋骨头,竟然很肯定地说这人曾经是在苏州藏书镇的羊肉馆里做过毛活(厨行坎子话,指原料初加工,杀鸡宰羊,割肉择菜等)。因为他除了记得洋骨头纤细文弱的长相外,他还对洋骨头带金属扣子的洋服记忆深刻。这说法是可信的,因为洋骨头的那身金属扣子的衣服和别人完全不一样,很容易记住和辨别。另外洋骨头刚刚回到通城时,身上的确有散不去的腥膻味儿。

洋骨头或许真的没有留过洋,洋骨头或许只是从上海流落到苏州藏书学过宰羊。但这再也影响不了他在人们心目中的形象,也不会妨碍他成为江海菜的一个传奇。

和李俭子一样,羊春面的奥秘是在油上。也和李俭子一样,洋骨头没能留下那羊油的秘方。那可能是他在做毛活过程中吃进辛苦研试出的秘方,是体现他作为江海人在美食方面所具特别灵性的秘方。

不过江海大地人杰地灵,神奇无数,传奇不断,包括美食的神奇和传奇。洋骨头的秘方的确是没有留下,但没有继承不代表没有发现。只要工匠之心仍在,只要美食之情仍在,说不定在什么时候,就会有又一个羊春面悄然间香遍通城的大街小巷。


下次再来讲述

圆太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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